薪火相传 :靳埭强与中国设计的精神传承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15日 分类:设计视角 浏览量:3100

>“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展览现场
60年的设计生涯,他始终笔耕不辍,坚持在水墨与网格之间划出设计的新语法;60年的设计生涯,他始终俯身做桥,在传统基因与现代浪潮间搭起通途;60年的设计生涯,他始终敞怀为窗,让东方美学照见世界,也让世界读懂东方。
“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大展如期开幕。展览以靳埭强从事艺术与设计60年的创意历程为线索,展出其代表设计作品、珍贵设计手稿与个人文献等大量原件,不仅是其创意60年的系统性呈现,亦是中国现代平面设计发展的里程碑式呈现。



>“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展览现场
中国现代设计40余年的发展,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路径。改革开放初期,曾经历对内自我否定、对外全盘接受的阶段,而后逐渐转向审视自身,挖掘传统文化基因,重新认识本土价值,逐步确立起中国设计的精神内核,如今已形成多元成熟的文化样貌。这一进程中,成长于东西文化交汇之地香港的靳埭强,醉心传统水墨艺术,并用西方绘画技巧与设计思维进行创新,将东方哲学、传统美学与现代设计语言深度融合,塑造出独特视觉风格,为无数设计师带来启发与激励。在他的影响下,本土设计从早期的模仿借鉴,逐步迈向自主创新,并在当代经济转型中持续探索自身的独特价值,成为推动中国设计走向成熟的重要力量。
何以成就“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
“我们处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作为经济社会生活发展中举足轻重的设计,必应具备‘中国精神’;换言之,这是时代的需要 — 我们的设计须拥有中国式的设计风格与设计语言,这是本次展览的策划初心。”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韩绪说道。耽搁数年,“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展览终于如期开幕。站在展厅,展览总策划杭间,总策展人张春艳与策展人韩湛宁、又一山人、刘一蓝看着“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的巨幅海报,想起了筹备初期那个核心追问 — 从20世纪70年代起,靳埭强已举办数十场展览的背景下,这场展览的独特意义何在?“我们最终达成共识:这是一个总结性的大展,是靳埭强作品背后思考与创作的展现,是作品精神的展现,更是大师的精神成长史、时代发展历程的缩影,以及中国平面设计走向世界的里程碑。”韩湛宁说道。

> 大名堂家具城系列 — 品,2003

> 大名堂家具城系列 — 静,2003
从商业设计手稿到实验性作品,从“师古人”“师自然”到“师自我”,从自觉践行到推动传承,这不仅是策展逻辑,更是靳埭强积极构建中国现代设计的精神谱系的完整轨迹。正如杭间所言:“我们在靳埭强的设计中,在他整个设计生涯里,每一件作品产生的积极而重要的社会影响面前,都看到了中国精神的发展、中国文化的弘扬和中国设计的进步。”
“靳埭强的创作始终扎根中华文脉,将中国人的精神基因注入现代视觉语法。”张春艳说道。在设计实践层面,靳埭强以商业设计为基,从中国银行行徽到《文字的感情》系列等实验作品,其作品用水墨解构汉字,探索东方美学的视觉语法,形成从功能到精神的表达闭环。

> 大名堂家具城系列 — 息,2003

> 大名堂家具城系列 — 明,2003
“‘我法之道’是靳埭强先生毕生的追求。他在艺术道路上经历了 ‘师古人’‘师自然’‘师自我’三个阶段。其数十年对中国现代平面设计的推动,亦是引领中国平面设计‘追求我法之道’的历程。”韩湛宁说道。在理论层面,靳埭强用自己的观念为内核进行创作,并将传统文脉融入其中。
“靳埭强用他一生的创作告诉我们:真正的设计,既要扎根传统,又要面向未来。”王敏说道。2003年,靳埭强牵头创建汕头大学长江艺术与设计学院并担任创院院长,推动设计教育从传统工艺思维向兼具策略性与市场化的现代范式转型。与此同时,他创办的“靳埭强全球华人设计奖”,以“中国文化为本”为核心宗旨,引导青年设计师深挖中国传统文化基因,培育其立足本土、对话世界的文化自觉,也成为连接代际设计力量、传递中国设计精神的重要纽带。
传统不是标本,而是流动的精神

靳埭强
靳埭强194 2年生于广东番禺,早年在广州求学,15岁时移居香港。彼时的香港,一面是霓虹闪烁的商业繁华,一面是密集楼宇间的生存挤压,裹挟着底层的挣扎。诚然,中西方文化交融与碰撞的社会、经济、文化背景造就了香港独特的艺术气息,但对于很多人来说,“温饱”才是初到香港时必须直面的现实底色。“当时家里靠爸爸一个人打工,养活我们五个孩子。我是老大,自然得出来做事,爸爸就送我去学做裁缝。”靳埭强回忆道,“在那种环境下,喜欢艺术没人会支持。大家都觉得,得先吃饱、能长远活下去,有门手艺维生。所以很多人就算心里有梦想,也难免在生计压力下渐渐淡了。”
尽管社会风气如此,尽管现实拮据,但祖父 —岭南灰塑大师靳耀生播下的艺术种子,加上五伯父靳微天作为绘画启蒙老师的引导,让艺术的藤蔓已不受控制地在靳埭强心中生长。“我喜欢文艺,常看画展、表演,尤其爱听古典乐。当裁缝时,我就想要做艺术家。”

> 靳埭强深圳大学设计讲座海报,1998
和所有年轻人一样,靳埭强也会迷茫,每当这个时候,艺术总能成为解惑的“法宝”。“人生的问题,我会参考前人的理论。那些伟大艺术家的音乐很有力量,能振奋精神。我深受贝多芬的影响,他在艰难的处境却创作出伟大作品,这样的人生太有意义了。”在他看来,好的艺术同好的音乐一样,数百年后仍能鼓舞人心,这是能证明生命意义与价值的最好方式。怀着“做艺术界的贝多芬”和不做“标准香港人”的信念,1964年,靳埭强随五伯父学习素描与水彩,又拜师王无邪、吕寿琨,正式踏上艺术之路。
1967年,靳埭强进修王无邪的设计课程。“最初我就想做出超前的、能影响后人的作品。王无邪教会了我设计基础,他新颖又具启发性的教学方法,让我懂得了设计的意义。”靳埭强说道。由于设计作品质量突出,1967年,靳埭强正式踏入设计行业,初期作品深受西方设计思潮影响,以包豪斯构成主义为方法,融合波普艺术的视觉语言,斩获不少奖项。直到1972年,他设计的“鼠年生肖邮票”遭香港市民非议,在那之后,他开始反思全盘西化的设计思维。

> 《IDEA》杂志评价靳埭强,1993
彼时的香港,中国画深度边缘化,欧美现代主义艺术风行;加之本地本身杂糅的文化语境催生“浮动的文化身份”,迫使当地中国画画家探索以水墨表达西方文化的审美经验与艺术观念,水墨画也由此获得变革与发展的文化土壤。“立于传统而借鉴西方”,不仅成为建构香港文化身份的工具,更奠定了香港艺术的审美方向。

> 爱护自然,1991
靳埭强之师吕寿琨,正是香港现代水墨的创始人。他尝试从中国画的纯粹艺术观念中抽离出水墨媒介,让传统中国画在保留传统价值观的同时,与全球化的创作方法论以及香港本土的文化血脉相互融合,赋予其多重文化内涵。在教育上,他挑战当时强调临摹古代名家作品的主导艺术教育传统,主张学生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探索创新。
在修读王无邪设计课程期间,靳埭强开始跟随吕寿琨学画,并于1969年正式开始水墨画创作。吕寿琨的“现代水墨画理念”对他影响至深。吕寿琨不仅传授其绘画技巧,更引导他领悟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的精髓,让他明白向古人学习(师古)、向自然学习(师自然)以及寻求自我(师我)的重要性,这为他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回忆起吕寿琨,靳埭强娓娓讲起了师徒间的细碎往事:“老师总是关心学生的困惑。我的作品因为过于前卫,曾遭人质疑是否‘走错路’。是他以启发式引导让我坚定方向,我也遵循他的主张,终身探索水墨画。”作为香港新水墨运动的活跃者,在往后的设计生涯里,靳埭强不断探索新路,将欧美现代主义艺术与设计理念直接融入水墨媒介,推动香港水墨画逐渐形成思想开阔、媒材多元的新格局。

> 香港生肖邮票 — 鼠年邮票,1972
靳埭强的设计生涯中,总有几件标志性作品是绕不开的。1980年,以他为核心的靳与刘设计顾问有限公司接受香港中银集团委托,设计中国银行行徽标志。彼时,中国银行香港分行正与12家中资银行推行计算机化联营,为了使客户相信这些银行都属于“香港中银集团”,亟需设计一个统一的标志。在香港美术社的引荐下,靳埭强接到了这个重要任务。“中国银行行徽标志设计,是我从民间艺术中探索,将中国生活艺术融入设计的成熟之作。”靳埭强曾这样解读,“商标不只是用西方构型观念和平面基础完成,更重主题融合、释放精神内核。中国银行是‘中国的银行’,我便以‘中’字为核心,结合串起的铜钱造型,用极简方式将两者融合。既承载中国文化内涵,又符合现代审美。” 这一设计先应用于中行香港分行,因其构思精妙,后被中国银行(集团)选为行徽;1986年获中国银行总行批准为总行行徽,开始在内地推广。随着中国银行在海外开枝散叶,这一行徽如今已遍布全球。

图左> 瑞士《GRAPHIS》杂志评价靳埭强,1993
图右> 美国《传递艺术》杂志评价靳埭强,1999
1975年,吕寿琨离世;1985年,为纪念吕寿琨去世十周年,香港艺术中心筹备“水墨画家吕寿琨纪念展”,靳埭强接下了恩师纪念展的海报设计任务。他创作的海报《水墨的年代》实现了极简形式与丰富内涵的平衡。海报中黑白主色调的运用,既还原了水墨艺术的本真质感,又通过砚台的厚重黑与宣纸的留白,形成视觉张力。墨滴的动态感则打破了静态构图的沉闷。西方现代设计的构成逻辑让画面布局精准有序,留白处的空灵意境又延续了中国传统美学的“计白当黑”。这些设计语言,正是他对吕寿琨“画自我心”理念的回应。这种“以艺载情”的表达,恰是吕寿琨艺术教育的精髓传承 — 不止技法传授,更在培养艺术对话内心、连接文化的能力。除此之外,靳埭强选择了吕寿琨晚年标志性的“水墨红点”作为海报的核心符号。吕寿琨曾用红点象征生命本真与禅意,靳埭强则将其转化为砚台滴落的墨滴晕染瞬间,既保留了红点的精神内核,又融入“砚台、宣纸”的创作场景。这恰是对吕寿琨“笔墨当随时代”理念的实践:不复制恩师的技法,而是承接其将传统转化为当代形态的思维。

> 文字的感情 — 风,1995

> 文字的感情 — 云,1995
正如靳埭强聊及《水墨的年代》创作心情时所说:“老师的东西需要传承,但不能抄袭 — 要从其主题思想中获得启发,再将这种精神传播开去。”靳埭强少年失学,因修读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设计课程而改变命运。因此,他亦积极参与艺术设计教育工作,希望助力青年通过进修改变命运。他先后与同仁创办“大一学校·艺术设计中心”“集一设计课程”“香港正形设计学校”,并在香港理工大学任教。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他到内地开展设计交流,在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国内顶尖艺术院校担任客座教授;1999年设立“靳埭强设计奖”扶持青年设计师;2002年在汕头大学创办长江艺术与设计学院,以“实践与理论结合”打破传统模式,成为设计教育改革的典范,推动中国艺术与设计教育发展。

> 水墨的年代,1985
“重庆城市形象标志”便是其“实践与理论结合”教学思路的落地成果。2004年初,重庆向海内外公开征集城市形象标志和广告语。同年,靳埭强与重庆市政府代表签订“重庆形象标志设计”合同。“这是我遇到的最具挑战的案例。”靳埭强感慨,“重庆文化积淀深厚,特色和代表元素太多,朝天门、解放碑、大礼堂等任何具象符号,都难以概括整座城市。”他认为,重庆的城市形象标志需获得市民认同,而非设计师自说自话。于是,为了吃透重庆,靳埭强展开了“在地调研法”。他在重庆设立形象标志设计工作坊,从重庆本地6所高校选出200余名大学生加入其中,协助其完成调研工作。对此,靳埭强解释道:“大学生是最有设计活力的一群人。他们的加入能使设计更突显出重庆自身的特性,而且还可以给这些学生提供一个学习和实践的空间,让重庆本地人设计出更好的重庆形象标志作品。”他们一起座谈、聊天,收集了大量资料,从“文化根源”“民族性格”“人民生活”“未来展望” 等多个文化层面,深入剖析重庆的 “城市个性”。最终定稿的城市形象标志,是两个人形叠加的“庆”字。靳埭强认为,重庆最宝贵的资源是人,因此设计以两人重叠扬起手开心的样子呈现。“庆”字形象似手舞足蹈之人,既寓意重庆人乐观向上的性格,也暗合“巴”文化“宽厚乐天”的意蕴;两个人形的重叠,既含“重”之意,又展现这座超大城市接纳众多外来人口、兼容并蓄的特点。2006年,这一“人人重庆”标志被重庆市政府正式确定为城市形象标志。

> 重庆城市形象草稿
如树扎根,如光引路
画家黄孝逵说:“现代水墨已从一场运动衍化为一种理念 — 在中国绘画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推动水墨艺术持续发展,永不背弃传统,永不放弃改革。”靳埭强,这位从“新水墨运动”走出的设计师,早已将水墨中蕴含的中华民族传统情韵融入血脉。他在坚守中创新的实践,正是中国精神“守正出新”的鲜活注脚,既扎根文化土壤,又始终向着时代生长。从吕寿琨手中接过名为“师古人、师自然、师自我”的火炬后,他在往后的实践中不断为其注入新的精神火种,如今又将这团“火”稳稳递到中国中青年设计师手中。

> 一画会会展,1983
“一”代表开启、传统、简单等含义,在靳埭强的设计理念中,“一”也有着特殊意义。“集一设计课程”是靳埭强在香港任教时创办的,培育了大批设计师,也在许多未接触设计的人心中埋下种子。如今,从这门课程走出的学员中,很多已成为行业内的成功设计师。《集一设计课程》海报,是靳埭强专门为该课程设计的作品。海报中,“集一”二字结合了印刷业常用的宋体字与中国毛笔书法的美态,启发了刘小康(1958年出生,设计师)探索汉字与设计的结合。“我中学时看到靳叔(业界尊称靳埭强为‘靳叔’)设计的《集一设计课程》海报,便深深被‘集一’二字吸引,海报中对中国书法的运用对我影响尤深。《中国历代名家书法展》《贾魏鹰篆刻展》便是我受‘集一’影响下设计的两张海报。”刘小康说道。看到靳埭强的海报,以及著名艺术家王无邪为设计学生策划以竹为主题的毕业展后,刘小康明确了自己的追求,下定决心修读设计。1981年,刘小康加入靳埭强创立的靳埭强设计;1988年,公司更名为靳与刘设计;2000年高少康加入后,2013年公司正式更名为靳刘高设计,并沿用至今。从“靳埭强”到“靳刘高”,刘小康从粉丝成为同事,再从同事成为合伙人,随着称谓与身份递进的还有设计精神的接力。三人以名字为契,让设计理念在代际碰撞中生生不息。

> 勇破成规北京教学海报,1992
另一位被《集一设计课程》海报吸引的“中学生”是设计师李永铨:“一个不懂设计的中学生,能因一张海报对设计产生兴趣,可以想象我当时第一次看到这张海报的心情,受到的震撼有多大。”李永铨(1960年出生,设计师)的设计生涯也从这张海报开始,他后来评价:“这张海报把我比别人早一步带进设计世界,让我认识了什么是设计。靳老师是天才型设计师。虽然很多人做东方文化主题设计,但他最懂用东方工具传递东方思想,也能把东方文化艺术推向更高层次。”
又一山人(1960年出生,设计师)此次担任联合策展人。谈及策展过程,他感叹道:“在一次香港文化博物馆的会议中,看到靳叔早年四幅未公开展出的水墨习作,大家都称赞靳叔年少时的创作水准,我却惊叹于他一开始的思维与美学,到如今80多岁仍是同一脉络,走在同一条路上。”他将此总结为“靳埭强二十五岁定八十”,并猛然想起一句写给自己的座右铭:跟靳老师学习,走在自己前面……
1989年夏天,一个颁奖礼上,靳埭强见到刚刚从香港正形设计学校毕业的区德诚(1964年出生,设计师),亲切地问道:“找到工作了吗?”于是,区德诚开始了在靳埭强设计有限公司3年半的设计实践。“那时,每逢周六中午,靳叔都会在中环的陆羽茶室喝茶,梁巨廷等老师也常来。我在席间常听他们说起从前艺坛及设计圈的趣闻轶事,既有趣又长知识。”2003年,区德诚成立个人设计公司及画廊。“2020年,我发表摄影集《光合》并举办展览,靳叔想购入其中一张照片,我问何解?原来这张照片给了他创作水墨的灵感。这份缘分延续到2022年,我为靳叔策划的水墨画展‘德意诚形’,展中除了靳叔不同时期的绘画及水墨创作,还有6张以我的摄影作品为灵感的水墨新作。”区德诚感慨道,“没想到能与靳叔有这样的创作互动。与靳叔的师徒关系,就如淡茶 — 淡淡的情谊,历久而常新。”
“他开口总问‘你需要我做什么?’这句话特别有力量,让你敢勇往直前,因为你知道背后有他支持。”韩湛宁(1970年出生,设计师)说,靳埭强对后辈的支持是最让他感动的。作为本次展览联合策展人,在策展与布展过程中,靳埭强从不干涉他的设计方案,只给鼓励,必要时才补充建议。这并非放任,靳埭强对后辈的关注更像是一束始终亮着的星光 — 不刻意照亮每一步,却在迷茫时让人看清方向。“他补充意见时特别认真,会在图纸上仔细地标明补充位置,并附上说明。他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人,就像当年我与他在汕头大学长江艺术与设计学院共事时,我汇报工作,他也永远只问需要什么样的支持。”韩湛宁回忆道。
1999年初,靳埭强应邀到中国美术学院进行学术交流活动,同时带来200余件各时期代表作举办个人展。为了更好地宣传这次活动,韩绪(1971年出生,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和学院视传系的几位老师分别承担了创作宣传海报的任务。这项任务让韩绪既兴奋又忐忑:“模仿靳埭强的水墨西洋结合手法显得偷懒,完全脱离则难有认同感。如何既用简洁语言体现靳埭强作品风貌与文化底蕴,又能把握设计风格?”他反复研究靳埭强作品,却总跳不出其影响。“草图做了很多,但总觉得不满意,不是过于贴近靳埭强的设计语言,就是离得太远。这个思索过程十分煎熬。”韩绪回忆道。限期临近时,韩绪决定整理思路,跳出局限,从更高视角构思。最终的海报舍弃了靳埭强风格化的水墨手法,采用靳埭强设计公司的标志为基础,用大米(东方)和牛肉(西方)分别构成方形,既体现靳埭强设计东西合璧的营养来源特质,还契合中西审美。这幅作品不仅获靳埭强认可,还拿下第九届全国美展银奖,更让韩绪体会到设计中分析与创造的重要性。“回想起这段设计构思的形成过程,我记忆犹新。虽然过程比较曲折和痛苦,却对我个人设计语言的形成帮助极大。中国现代平面设计创作以及设计教育,均需要创造出适合自身特点的新语言。”韩绪总结道。
当亲眼得见读书时期给予了无数启发的老师的作品,林伟雄(1973年出生,设计师)深受震撼,并在那一刻许下心愿:进入靳叔的公司,向他学习。1996年,林伟雄如愿加入靳埭强设计,开启了六年共事时光。“这段经历不仅让我学会如何融合东西美学,更让我体会到一位设计师在为人处事上的修养。他坚持、专注、永不倦怠的创作精神,至今仍是我创作与事业发展的重要指引,也值得每一位设计后辈学习。”林伟雄说道。
张昊(1979年出生,设计师)分享了他与靳埭强共事时的难忘经历。彼时,他正在为“靳埭强设计奖”创作定制字体,因此提前见到了靳埭强为该奖设计的奖杯:“初见便被该奖杯极简的形态吸引。后来亲见靳老师手绘的奖杯设计图,才发现几个面的组合竟暗含了‘靳埭强设计奖’的缩写。这份巧思让我叹服。”后来,张昊测量奖杯时发现,其背面最大弧度恰好落在高度的黄金比例处。靳埭强听闻后坦言:“这并非刻意设置,是反复打磨中寻得的最美形态。”最终,张昊及团队创作的字体灵感正源于对奖杯“刚柔并济、曲直结合、阴阳互生”哲学的解读转化。靳埭强看到后打趣:“没想到我的奖杯这么有用。”

> 第三届亚洲艺术节,1978
跟随靳埭强已22年之久的张翼(1980年出生,设计师、“靳埭强设计奖”负责人)回忆,与靳埭强初次“相遇”缘起于一幅靳埭强的作品:“1999年我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无意间在图书馆的设计书籍里翻到了靳叔的《第三届亚洲艺术节》海报。这是我首次感受到设计的强大视觉冲击力,也第一次认识了这位华人设计师。后来从各类设计书刊中了解到更多他的作品,这些作品也是我后来从事设计行业最大的推动力之一。包括我最爱的1995年《文字的感情 — 山水风云》系列海报,也影响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代中国设计师。”除了负责“靳埭强设计奖”的工作外,他也是靳埭强在汕头大学开展教学改革时的晚辈和同事。看到靳埭强至今依然在为年轻一代设计师能够快速成长为中国设计的中坚力量而奔走付出,张翼感叹:“我想靳叔的这股精神,正是对本次展览‘中国精神’主题的回应。”
“靳叔是我最崇敬的偶像之一。”翻看相册,孟申晖(1992年出生,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常务副主席)找到了12年前在杭州讲座后与靳埭强的合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曾翻看无数次、听过无数遍作品的靳叔本人,青涩稚嫩的我内心翻涌着激动,却不知该如何攀谈。”对于同样对传统文化抱有热忱的他来说,靳埭强的许多作品都直击他的内心,海报《绘画与书写》便是他在靳埭强“师古人、师自然、师自我”理念影响下创作的。至于12年前没有能够和靳埭强攀谈,他也并无遗憾:“一切皆在不言中吧。”

> 第七届亚洲艺术节,1982

> 第十届亚洲艺术节,1985
汕头大学22级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梁锦珠(2002年出生,学生),在大一讲座上第一次面对面接触这位设计界的泰斗:“一直以为靳叔遥不可及,其实他很幽默,还一直默默地关注着我们。”她曾向靳埭强提问导致他后期风格转向中国化的原因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每个人的创作道路都会受到所处时代背景的影响,但每个年轻人追随时代之后,都应该找寻自我 — 你的根在哪里,你流的是什么样的血液,你的文化底蕴是什么?”短短的几句话,一直影响着她大学期间的学习与设计想法。参加同场讲座的,还有梁锦珠的同窗苏杰光(2002年出生,学生)。在真正接触靳埭强之前,他一直觉得靳埭强“遥不可及”,是那种需要仰望的存在。“直到后来加入‘靳埭强设计奖’组委会近距离交流,才发现靳叔非常亲切、平易近人,让人一下就放松下来。”苏杰光说。相比靳埭强的设计作品,他对设计教育发展的热忱与关怀更打动苏杰光。“记得2023年‘靳埭强设计奖’终评现场,一件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作品引发了激烈争论。当时大家对这类作品的接受度远不及现在。面对这件充满争议的作品,我们都想听听靳叔的看法。他首先肯定了作品的价值,继而告诉我们:‘即便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想要精准表达个人想法也非易事。新事物的出现有其必然性,我们不能只看到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对设计可能带来的冲击,更要看到其积极面,思考如何让它服务于设计,成为我们的得力助手。’”在整个终评过程中,靳埭强始终对新兴的设计表达形式和应用工具保持着开放与鼓励的态度。那一刻让他真正感受到,靳埭强不仅是一位设计师,更是一位始终走在时代前沿、并以开放心态拥抱变化的教育者。靳埭强不是在评判作品的“对”与“错”,而是在引导年轻一辈如何面对变化、理解趋势,并从中找到属于设计者的主动权。相比靳埭强的作品,他对年轻一代的理解、尊重与引导 — 鼓励他们立足文化自信,走向国际舞台 — 更令人动容。于梁锦珠与苏杰光的同学陈权(2004年出生,学生)而言,靳埭强的讲座更像一场对自己心中小小种子的灌溉:“讲座之后,我对设计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原来设计的本质不止是解决问题,同时也是一种对文化的传承。” 从此,他爱上了水墨与书法设计。

>《Batsudai》杂志,1997

> 九九归一 一 纪念澳门回归,1999
退任汕头大学后,靳埭强回到香港,依然积极推行艺术教育。他不仅在中小学、幼儿园开展工作坊与讲座,家中亦是他的教育场所。太太陈秀菲早年就是他的学生,晚辈也是他钟爱的教授对象 — 他亲自启导外孙女阮迎和侄孙女悦风,培养她们对水墨画的热爱。
传承的本质:从“影响”到“共生”
真正的传承,是让每个时代的设计师都能在传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切口。吕寿琨等初代艺术家,在中西艺术碰撞的语境中,将传统山水的笔墨精神融入现代抽象表达 — 虽仍以西方抽象主义为参照,却已开启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完成了从“技法承袭”到“精神重构”的初步探索。靳埭强则将“承袭”推向深化。他吸收水墨精神,却未止步于技法模仿:《水墨的年代》海报以墨滴晕染呼应恩师的“红点”符号,师徒精神的创造性转化跃然纸上。受靳埭强影响的一批20世纪60年代、70年代乃至80年代、21世纪初的设计师,进一步将这种传统与当代的共生推向多元与自觉。


>“中国精神:靳埭强创意六十年”展览现场
中国设计已从“全盘西化”走向“文化自觉”,从“制造”跃入“创造”。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已然回归。当中国设计迈入“自觉时代”,文化传承便突破符号借用的表层逻辑,进入文化基因的自主生长阶段。而设计作为文化表达的载体,从来不止于美学表达,更关乎文明的刻度。正因如此,“传承”并非复制传统,而是让传统生长出当代形态。在此语境下,“如何用设计让世界读懂中国”,成了每一代设计师需要终身思考、作答的命题。万幸的是,答案的核心早已藏在前人对“守正创新”的智慧里,这便是“中国精神”。
文 Article / 冀靖轩
图 Pictures / 靳埭強、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







